专访贾樟柯:《在清朝》是我的《末代皇帝》

    更新时间:2017-10-24 12:19  

贾樟柯

网易娱乐专稿10月24日报道(文/派翠克)过去两年,贾樟柯的长篇作品进展缓慢,上一部已经是2015年的《山河故人》。在这两年中,他只拍了两部短片——《营生》与合集《时间去哪儿了》中的《逢春》。后者是他为金砖国家电影节监制的5部短片集合。这引得不少媒体都向他发问:贾导,你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事实上,没有长片的这两年,他忙了不少和电影有关的事:为《在码头》等片担任监制,筹办平遥电影节,担当戛纳的青年导演工作坊的导师工作。仿佛时间在围绕着他飞速的旋转。“地球是不是转得快了”之类的玩笑话在贾樟柯看来,好像变成现实。时间流逝是每个人都深有感触的话题,这也成了《时间去哪儿了》电影的主题。

选择这样的主题,其实就是对时间与变化的回应。金砖五国在贾樟柯看来,快速发展都让人们觉得生活在变。对于他自己而言,贾樟柯选择了这几年里最明确的变化,他选择借由二胎的故事来讲一对夫妻怎样重拾过去的激情。在电影中,他借赵涛之口感慨:“我觉得时间把我仅有的一点点东西都带走了。”

但是对于正当创作高峰期的贾樟柯而言,恰恰相反,时间给他留下的是一笔丰厚的财产。今年,他的最新长片《江湖儿女》终于开拍。这部在剧本阶段被称为《金钱与爱情》的影片将在11月开机。带着点公路片的味道,被贾樟柯认为是有犯罪片的类型:“他们一直在主流社会之外,一直漂泊,一直分分合合。”片名则在向费穆导演致敬,《江湖儿女》是他所撰写的最后一个剧本。

此前《江湖儿女》曝光则让不少影迷心生疑问:新闻上说去年开机的《在清朝》现在怎么样了?贾樟柯说,依旧在做准备的过程。同样还在筹备的则是《双雄会》,多年前贾樟柯曾表示希望张曼玉能出演,但现在他请来了一位英国的历史学家在收集50年代香港的素材。而早年曾有新闻报道,打算邀请周杰伦出演,改编自苏童小说的《刺青时代》,贾樟柯在采访中告诉我们,因为版权的关系,这个项目已经取消了。

对于《在清朝》与《双雄会》这样筹备多年的项目。贾樟柯直言这就是自己的《末代皇帝》。“要做长时间的学习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历史的学习。通过这些资料复活那个年代的人的语言方法、行为方法,情感方法。从钱、资源上来说,哪一部影片随时都可以开。但是我觉得如果准备得不好,还不如不拍。”

采访实录:

时间是发展快速的共同感受

网易娱乐:您是怎么加入到这个项目里开始做一个短片的导演,包括整个片子的监制?

贾樟柯:去年秋天的时候,金砖国家电影节组委会提议要不要五国导演拍一个片子,来做一个合作。在这个提议之下,我就觉得特别兴奋。因为这五个国家,我觉得除了中国之外,其他四个国家的电影其实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了解的是比较少的。因为我们这几年一直是欧美电影占了很重要的电影市场。

正好这次五个国家实际上是电影创立了很强的国家。那我就借这个机会,能够由这五个国家的导演一起来合作一部影片,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觉得它某种程度上会开拓观众的视野跟眼界,对欧美之外的电影有一个新的理解和发现。我觉得这个工作我喜欢,我就做了这部影片。我们公司就决定来做这部影片的制作,包括投资这些事情。

网易娱乐:怎么敲定了是这么一个以时间为概念的主题呢?

贾樟柯:首先就是我们五个导演怎么合作呢?最后我们觉得那就我们做一个同题的创作,所以我一直强调我们是一个同题创作,而不是一个命题创作。所以同题是因为这个主题是我们一起认同的、一起决定的一个题目。还是从几个国家的社会情况、人所处的生活阶段,来做的考虑。因为这五个国家都是快速发展的,包括中国,人们都觉得生活在变。

那这个生活有变好的,也有变糟的。这里面什么感受是比较共通的、普遍的?就是时间的感受是一种很强烈的感受。经常有人开玩笑说,地球是不是转得快了?怎么一天、一年马上就过去了。这种时间的改变,时间流逝飞快的改变,我觉得可能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到的。那么在这样一个同题的基础上,有了这个题目,其他四国的导演反应都很强烈,大家都想做。

实际上对我来说更吸引我的是,同样一种生活情况,大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性格,大家会拍什么样的电影,会有什么样的生活态度,会有什么样的时间的智慧跟哲学呈现出来。这就是它的五彩缤纷的可能性,所以就做了《时间去哪儿了》这样一个同题。

网易娱乐:这次感觉每个导演都在发挥各自的创意,包括您自己也在制作特集里面提到说,要怎么去保护每个导演的创意其实很需要技巧。您能不能详细谈一谈这个?

贾樟柯:《时间去哪儿了》这个关于时间的主题确定之后,南非导演说“可不可以拍科幻”?我觉得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问题,要拍科幻吗?因为科幻本身需要工业准备,制作周期是比较漫长的。后来我们决定拍,导演想拍科幻,那就去拍。其他的困难,我们会克服。就从这个角度,我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说“你不能拍未来,你只能当代”。

所以我们最后就达成协议,未来、当代都可以拍。我们也形成一种共识说,我们可以拍古代。我说“我可以拍假古代吗”?就拍了《逢春》里面开头的一个假的貌似武侠片的部分。这些都是要协调,去统一思想,去考虑的部分。

网易娱乐:您2010年的时候给世博会做过一个纪录片,这次又是给金砖国家电影节来做影片,你自己会不会觉得可能会被媒体解读成您自己越来越是一个官方合作更密切的导演?

贾樟柯:由官方提议做的一些电影的计划,有很多是有创意的。像世博会的时候,我们借世博会之机做的《上海传奇》,那对我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工作。因为一代一代的老上海人具有丰富的历史的体验、故事,他们在衰老,他们在凋零。在那样的一个时间,我有机会用电影来记录他们对一个城市、对自己生活的,特别是电影本身所讲的这个城市赋予的离散、流离失所、这种漂泊,这样的一个主题,我觉得挺好的。

我觉得我有能力来驾驭这个题材,同时也给我一个机会来尝试、来进入到这个领域。我不排斥,我觉得挺好的。我也不怕别人谈论或者误解,因为最终大家看作品。

借二胎讲述重拾激情

网易娱乐:这次您在拍的时候,您的那一个部分里面有一个台词,我印象很深刻,就是赵涛在说“我觉得时间把我仅有的一点点东西都带走了”。这个算是您借她之口来抒发自己的感想吗?

贾樟柯:我觉得是很多人的一种感受,因为我觉得时间确实是一个双刃剑。我的电影比较聚焦在情感,借由二胎的故事来讲一对夫妇怎么样重拾过去的热情、情感,重新燃烧起那种爱的激情。确实有时候,我们陌生人萍水相逢,因为时间变成好朋友,变成夫妻,变成恋人。有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亲人之间、恋人之间,感情又慢慢淡化了,也没有过去的激情了。

所以时间可以塑造感情,也可以淡化感情。那在影片里的赵涛就面临这个问题。两夫妇每天忙着生活,忙着演出,忙着小孩,夫妻之间交流是很少的。我们看男主角一回家就看直播,老婆回来也没多少话。是面临这样一个(状况),生活中很多东西已经被剥夺、消失了。但是问题是作为一个个体,我们怎么用主动的、积极的生活态度去面对它、改变它,让时间往好的方向走,而不是往坏的方向走。

网易娱乐:您在拍的时候,这个故事已经开始聚焦于当下的中国了,但是可能很多观众都会觉得您更擅长捕捉的是90年代中国各种的样貌。从《山河故人》到现在这次的短片,您自己觉得在捕捉当下和拍90年代有什么不一样?

贾樟柯:我觉得没什么大的区别。因为《山河故人》也有当下的部分,它是有一个比较大的时间跨度,它给叙事提供的叙事的宽度和细节的呈现机会更多一点。我们在《山河故人》里面拍90年代末,我们需要做很多考据的工作。特别某一部分是电子产品,那一年的手机是什么样的,呼机还在不在用。因为它离我们还挺近的,它不是很遥远的过去。所以考据工作也是非常需要扎扎实实去做的。

甚至有一些街上的品牌,那个时候存在不存在,不能随便拍进街道,那个品牌可能当年还没有呢。它会有很多记忆模糊的东西。我记得我在拍《山河故人》最主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摩托车的问题。因为现在县城里面自助车非常多,有很多电动车。你一看它跟摩托没区别,但仔细一看,它是有区别的。那要做大量的考据工作。

当代就不涉及这些问题。但是从情感的逻辑性,从情感的细腻性,人在一个处境里面真实的反应大多是一样的,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网易娱乐:因为《山河故人》本身已经强调了时间性的概念,这一次完全的是以时间来作为一个电影的主题。这个算是您自己在拍电影的时候慢慢地找寻到的感兴趣、想要捕捉的命题吗?

贾樟柯:我觉得时间是每一个导演都着迷的。因为我们在创作的时候,最主要处理两个东西,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电影就是时空组成的,塔可夫斯基也说雕刻时光嘛。所以它应该不是现在的一种兴趣,它是一个持久、持续的关于时间的关注。但是作为日常生活里面,对时间的感悟、感慨,直接地把它作为一个主题,确实是第一次。

《在清朝》是我的《末代皇帝》

网易娱乐:去年一直在说要拍《在清朝》,但是现在新提上来的是《江湖儿女》,这两个项目之间,您现在是怎么协调的?

贾樟柯:首先《江湖儿女》是一个当代故事,它不是一个古装片。《在清朝》确实是一个古装片,《在清朝》就属于我电影里面那种酿陈年老酒的制作工艺。我们一直在做资料收集、电影前期的美术设计,这些工作。我不是太急着拍它,因为我觉得要准备充分,然后把我捕捉到的感情、社会,好好地呈现出来。

它今年推出和明年推出也没什么区别,我一定要把它准备好。《江湖儿女》是酝酿了很久,所以今年就拍了。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试拍,今年11月会正式开机。

网易娱乐:现在改名《江湖儿女》,您在这个电影的标题上还会有其他的考量吗?定下来用《江湖儿女》了吗?

贾樟柯:确定了。因为当时《金钱与爱情》是从我的初稿的剧本……因为当时没有片名,写完剧本之后,我觉得这里面其实有一个东西让我挺吃惊的,我觉得我在写这些年我们最缺的跟谈论最多的是什么,仿佛每个人都是谈论钱跟爱,这是我们生命的主题。反而让我觉得好像我们最缺这两样东西。

但是后来随着剧本的修改,我还是聚焦在人,聚焦在这对漂泊的男女上面。因为影片有一些犯罪片的类型,他们一直在主流社会之外,一直漂泊,一直分分合合。我觉得片名还是不应该呈现主题,是应该呈现人物形象。所以我觉得《江湖儿女》也是更合适的名字。

网易娱乐:这个名字其实难免就想到比如之前《天注定》的名字,《A Touch Of Sin》,好像总在跟胡金铨导演有一些联系。

贾樟柯:这个影片的英文片名是《灰烬是最洁白的》这样一个英文名字。但是这个影片的片名完全是在向费穆导演致敬,因为费穆导演写的最后一个剧本叫《江湖儿女》。最后是被朱石麟导演拍了,那时候1950年。

网易娱乐:长期关注您的都知道您手上的项目很多,我印象中您早年有《双雄会》《刺青时代》。

贾樟柯:《刺青时代》已经取消了,因为版权的问题。

网易娱乐:比如《双雄会》,当年有这个项目,为什么后来不拍了?

贾樟柯:没有不做,《双雄会》也还在做。《双雄会》,我们目前是请了一个英国的历史学家,在英国的图书馆找50年代的香港的素材,特别是影像的素材,还在做。这两个制作,《在清朝》和《双雄会》,我觉得都是需要大量的资料收集,要做充分的准备。

对我来说,这是我心目中的《末代皇帝》,要做长时间的学习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历史的学习。通过这些资料复活那个年代的人的语言方法、行为方法,情感方法。从钱、资源上来说,哪一部影片随时都可以开。但是我觉得如果准备得不好,还不如不拍。

网易娱乐:之前您的电影关注的是情感,不管是对乡土的情感,还是人和人的之间的情感。但是您自己觉得到现在来讲,自己拍电影的这种想要回答的问题有变吗?

贾樟柯:其实一个导演很难改变自己的兴趣,包括《江湖儿女》,我还是对个体感兴趣,就是一个人怎么跟自我相处。这些命题一直从《站台》《小武》到现在,它有内在的连续性,有内在的一种延续。并不是太跳跃。

网易娱乐:我们知道您此前《天注定》临时没法上映,现在《芳华》今年也遇到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您自己对于这种事情是不是可能格外地会有这种感叹?

贾樟柯:感同身受吧。我觉得也是中国导演额外承担的一些压力,额外承担的一些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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